飞乐乐
“在上这门课之前，我已经在是否分手的边缘挣扎了很久。”为了解决自己的困惑，今年大三的穆易选修了学校的《爱情心理学》课程。近年来，部分高校开设的爱情主题课程在选课时颇为“抢手”。大学生纷纷抱着各自的困惑与期待走进“爱情课”，试图在理论与实践的探索中，找到关于爱情和亲密关系的答案。
r为什么大学生需要通过“爱情课”学习爱情？在这些课程中，他们得到了什么？
r感情受挫？他们走进“爱情课”
r穆易说，选修《爱情心理学》的同学基本都是“带着实际需求来的”。
r她的同学中有不知如何开启关系的女生，有常因小事争吵、想学习化解矛盾的热恋情侣，也有刚分手，试图梳理情绪、弄清原因的临近毕业的学生。“总的来说，大家都是为了解决实际情感问题来的，没有谁觉得这门课是‘没必要的选修课’。”
r谈到自己的情感问题，穆易告诉记者，高考后，男友去了南方，而她来到北京。“异地恋已经两年多，上这门课之前，我真的觉得快撑不下去了。”
r“我们平时只能靠微信、电话联系，但很多情绪是线上无法传递的。”穆易说，“比如去年我生日，我很期待能和他视频聊聊，结果他因为学习与学生工作忙到半夜，匆匆说了句‘生日快乐’就挂了电话。我当时特别委屈，觉得他根本不重视我，但他又觉得自己确实有苦衷。”
r身处不同的城市，穆易和男友对彼此讲述的生活很难产生共鸣。“我跟他说我们学校的社团活动、专业课的趣事，他很难理解；他跟我说他们那边的气候、同学的相处模式，我也觉得很陌生。我甚至觉得我们已经不在一个‘话语层面’上了。”
r“但上完课后我改变了想法。”穆易说。在课上，老师讲到恋爱不是一成不变的，需要不断磨合，而沟通是关键。“不管是觉得不舒服还是有别扭的地方，都要及时跟对方反馈，不能憋在心里。”
r穆易仔细思考后飞乐乐，认为两人的问题更多是客观问题——上学导致的距离，而非主观上的不合拍。“这种客观问题，换成任何人可能都会遇到。如果因为这个仓促分手，以后说不定会遗憾，毕竟他在恋爱关系中其实是很好的伴侣。”最终，穆易和男友进行了一次长谈。现在，他们能够更加理解、体谅彼此。
r《爱情心理学》课程的开设者，中国人民大学专职心理咨询师、教授周莉直言，之所以开设这门课程，是因为“同学们在现在的年龄段，爱情是社会关系中重要的组成部分”。“而且同学们在这方面获得指导的路径不太多，我在工作中也发现同学们有不少困扰。”
r法学院大三女生李小北则选修了《亲密关系分析》课程。她坦言，感情对她而言并非自然而然的事。“谈恋爱对同龄人来说或许是简单和顺其自然的事情，对我来说却很难。”课程重点涉及的依恋类型理论让她明确，自己明显属于某种不安全类型。通过课程，她不断地学习技巧，修正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“坏习惯”。
r“爱情课”，并不止于爱情
r“我一直觉得亲密关系在我的人生里，是和学业、事业一样重要的议题，甚至比后者更加重要。”李小北说，“很显然不可能上完了所谓的爱情课就能收获圆满的爱情，但通过这门课，我懂得了非常多的道理。”
r穆易也有着类似的感受。虽然选修的是《爱情心理学》，但课程带给她的思考远远不止于爱情。通过这门课，她重新审视了恋爱关系与朋友之间亲密关系的界限。“比如分享欲，同学们的看法就很多样。有人认为所有事都该与伴侣分享，有人认为很多事更适合与朋友分享，还有人视恋爱为一种合作关系。这让我意识到亲密关系的多样性，不再用单一的标准去衡量。”
r中国人民大学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副教授侯瑞鹤是《亲密关系分析》课程的开设者。针对部分认为开设此类课程是“不务正业”的看法，侯瑞鹤认为，亲密关系恰恰是人生的“正业”。“从发展心理学的视角来看，它是青年阶段最重要的发展议题，如何处理直接影响到未来的婚姻、家庭和生活质量。从更根本的层面说，人是需要联结的，亲密关系满足了我们与世界建立深度联结的本质需求，关系到一个人的安全感、存在感和生命体验。”
r人大国学院副教授林光华自2020年起在人大开设《爱情哲学》课程，她强调，“爱情课”并非传授“恋爱技巧”的心灵鸡汤，而是一门严肃的学问。“它分析爱情这种现象是怎么产生的，反映人什么样的心理，在爱情中男女的不同，以及爱、欲、情、性之间的差别。”
r在她的课堂上，林光华用中国哲学、西方哲学和许多文学著作来引导学生思考。在她看来，爱情是人格成长的重要桥梁，“无法想象没有爱情的人生有多么单薄”。
r“韩炳哲认为，爱情是我们过渡到他者的一个最好的方式，它关乎人和他人、人与自身，是一个关乎深度的、亲密的关系的问题。我开设这门课程的意义，就是帮助大学生的人格成长。”林光华表示，爱情对于一个人来说，本就应是实现人格成长，获得情感陪伴、追求幸福的重要方面。
r林光华认为，当前年轻人在亲密关系中最大的困境是“怕痛”。“他们不是困惑，而是解决不了自己的脆弱飞乐乐，自己的患得患失。他们害怕痛苦，所以不敢去恋爱。每个人都戴着很多盔甲保护自己。”
r侯瑞鹤对此也有同感。她指出，年轻人在亲密关系中的困境，在于他们在体验之前就被概念和焦虑填满了。“这代人成长于互联网时代，往往还没‘尝到苹果’，就已经被无数人告知‘苹果是什么味道’。网络上充斥着极端案例、避坑指南、情感攻略，甚至‘算计’与‘防范’话术。这些信息因猎奇、制造恐惧而更容易传播，导致年轻人把非典型当成普遍，把风险当成必然。”
r“于是，很多人带着预设的防御进入关系，害怕吃亏，害怕被伤害，用算计代替真诚。”侯瑞鹤提到心理学上“自我实现的预言”——内心相信关系是功利的，就容易在现实中创造出这样的关系，然后印证“果然如此”。“我们这代人看似信息自由，实则更容易被同质化的‘标准’绑架，比如认为必须有足够的经济实力、阶层优势才能进入关系。当然，这些很重要，然而，最终能够使一段亲密关系持续并深入下去的，是这些之外的东西，关系的本质是人之间的联结，它本不该被那么多外在标准预先捆绑，从而阻碍了自己和真实生活的接触。”
r林光华用韩炳哲在《妥协社会——今日之痛》中的观点分析年轻人难以走进爱情的困境：“大家都害怕在爱中受伤和痛苦，但是没有受伤和痛苦就不会成长。如果一点都不能失去，那就会严重影响你打开爱的世界。”
r没有标准答案的考卷
r在选择《亲密关系分析》这门课程时，李小北正处于一段恋情之中，而开课之际却已和男友分手。“上了一学期的课，相当于一直在反刍一段失败得很深刻的感情经历。”她回忆道，“对我来说更加痛苦，但很有意义吧。”期末时，她认认真真地分析了恋情破裂的原因，并写成文章作为结课作业，意外获得了很高的分数。
r但是，课程的考卷可以用分数高低来衡量，感情的答卷则不然。
r结课后的一段时间里，李小北开始有意回避聊起亲密关系分析的话题。她逐渐认识到，包括恋爱在内的人际关系或许都是“无心生大用”。“你越在乎越钻研，反倒会显得斤斤计较，使得关系很紧张。”现在她觉得，这门课更深层的意义在于指向自我。
r“亲密关系只是一种分析自己、找到自己的途径，他人是一面镜子。”她总结道，“知道自己是焦虑型，不是为了一直和回避型相爱相杀的，是为了帮助和引导自己如何逐渐变得安全。”在她看来，只有能够完全相信自己、信赖自己，明白自己的价值不会因为他人改变，这门课程才算是真的“结课”了。
r谈到如何帮助学生处理情感困境，周莉说，如果有想要分手又很煎熬的同学来找她一对一咨询，她不会直接给“该分手”或“该回头”的建议。
r“如果非要让我给什么建议，就是让他每周来和我讨论这个话题。我会帮助他梳理，是什么原因让他想分手，又是什么东西妨碍了他，让他分不掉。”周莉说，“我会帮他把这些问题理得更清晰，让他更有力量，然后作出对自己最合适且有益的选择，不管是选择调整自己继续这段关系，还是选择分手，都是他自己的决定。”
r“我经常跟学生说，谈恋爱你不吃亏，就算你分手了，你不吃亏，因为你收获了一段成长。”通过这门课，林光华最希望传递的核心是“增强爱的能力”。她指出，爱情是修炼的道场，不是技巧。她期待学生能更了解自己，经营高质量的恋爱，并智慧地安放爱、性与婚姻的关系。她也希望学生学会“好好分手”，“不要互撕、纠缠、报复，应该在更高层次上感激对方给自己带来的成长。”有能量去爱，在她看来是最重要的，被爱是人很大的幸福，不被爱也没有那么值得痛苦。
r侯瑞鹤也将亲密关系视为自我成长的“道场”：“在这里，我们会暴露出在其他关系中不易显现的自我面向。无论是过去的感情经历，还是当下的关系摩擦，都不是单纯的‘成败’，而是我们认识自己、修炼自我的机会。”
r侯瑞鹤强调，情绪没有对错，只有存在与否。“情商的基础正是对情绪的觉察与接纳。如果我们一味拒绝、逃避负面情绪，也就远离了真实的自己。”
r林光华在人大和其他老师一同办了一场活动，她将题目定为《去爱，去痛，去生活》，她希望借此让大家明白，重要的是一个人承担痛苦和转化痛苦的能力与智慧，而不是回避痛苦。
r侯瑞鹤期待，无论是教育者、父母还是个人，都能更接纳人的天然情感与个性。“焦虑的人对危机敏感，重情感的人同理心强——这些都不是缺点，而是特点。我们可以运用自己的特质，同时突破其可能带来的局限。”
r侯瑞鹤说：“理想的成长不是消灭某种情绪，而是扩大自己的内心空间，能容纳更多体验。当一个人内心更圆融、更有力量时，他不仅在亲密关系中，在其他关系里也会更加从容、自在。”
r穆易告诉记者，其实每个人心里对自己的感情问题大概都有一个模糊的答案，上这门课更像是“帮你把这个答案明确下来”。结课后，她选择了继续维持异地恋，但也知道有其他同学作出了分手的决定。
r“它不会强制你认同某种观点，而是提供理论和思路，帮你梳理问题，毕竟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，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。”
r（应受访者要求，文中穆易、李小北为化名）
r（中国青年报）飞乐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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